一、这是一个让人感到非常残酷的测试场景。
把呼兰的那些段子抄写在纸张上面, 给没有观看过这些表演的人念出卡姆的段子, 在微信群里发送王建国的谐音梗。经过这些动作之后, 你会得到一个让你感觉到非常尴尬的发现: 部分段子即使在阅读的时候依然是十分好笑的, 但是另外一部分段子在阅读起来的感觉就像是说明手册一样平淡且无味。
这根本不是段子存在的问题, 而是喜剧存在的第一性原理。幽默并不是文字所拥有的属性, 实际上是信息处于特定的时间和空间条件的状况下, 所发生的化学反应。
如果把段子从舞台上拿下来, 把它变成纯粹的文字内容, 那么它丢失的并不是叫做表演的东西, 而是让幽默能够活下来的那个完整的大环境。
二、所谓第一性原理, 就是指幽默其实来源于预期和实际出现的意外之间产生的落差。
在根本意义上来说, 所有的笑话, 它都是按照着一个最基础的公式来的, 就是先去建立那个预期, 然后再去制造一个让你意外的结果, 最后再把那种紧张的气氛给释放掉。
文本这种东西, 它是能够去建立预期, 它也是能够去制造意外的那种。但是那个叫释放紧张的这么一个小环节。它这个情况是完全完全依赖于两样东西的。一个东西是节奏问题。另一个东西是共谋感这个层面。
节奏是, 它属于时间这个维度上的艺术。同一句话说出来。如果停顿的时间是0.5秒, 跟停顿1.5秒相比。那个让人发笑的地方就不一样。卡姆讲的那些段子里面要是把文字取出来给你看。你会觉得有人可能会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在胡乱地写东西”。
因为他的这种幽默感是非常强烈地依赖于那种语速很快的流动当中突然出现的停顿, 还有那种夸张的语气语调所组成的整体效果。文字这个东西本身不具备快慢的变化。它也不具备轻重音的区别。它没有办法体现出那个关键的时刻就是要把气氛先憋住然后再放出来的那样一种感觉。
这种叫做共谋感的东西, 实际上是一种存在于空间维度里面的艺术形式。你看那个脱口秀现场, 观众和演员是共享同一个空间的, 也是在共享同一个时刻, 还是在共享同一个情绪场。
一旦演员说出“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句话, 观众就会点头、就会笑、就会鼓掌, 而这种集体性的反馈行为, 是会放大笑点的效果的。但是文字里的读者, 他们自己是孤立的一个人, 根本就没有人在他的旁边先发出笑声, 所以你的笑声阈值是完全不可能被拉低下来的。
也就是说, 那个文本之所以让人觉得好笑, 它的基础条件是这样的: 那一个段子的笑点所在的地方呢, 是完全就在那个语义结构里面的。这意思是不需要去等待时间过去, 也不需要去依靠当时的氛围怎么样, 更不需要和大家一起去产生那种共同的心理配合或者默契。
三、请问, 具体是有哪些段子, 这些东西在读起来的时候会让人们觉得真的很好笑呢?
类型一: 逻辑荒谬型。乔治·卡林的喜剧段子, 几乎都能够被读者直接进行朗读。其具体内容是让大家去想象普通人所具备的智商水平, 并进一步思考存在有一半人群其智力程度比上述提到的智商还要低下这一事实。
这种幽默效果的呈现不需要任何表演技巧上的辅助, 因为逻辑结构本身已经完成了全部的表达工作。对于阅读文本的人来说, 他们并不需要听见说话者语气语调的变化, 只需要读懂推论中存在的荒谬性即可感知笑点。
类型二是精确观察型。路易·CK说过这么一段话, 他说他买了一个甜甜圈, 收银员问他要不要用袋子装起来, 他说不用, 因为他打算直接拿着吃, 结果他就拿着两个甜甜圈走出了店门。
这个幽默片段的乐趣来源是因为“两个”这两个字眼背叛了原本所说的“一个”。这种笑点不需要借助任何表演来传达, 纯粹的文字叙述本身就能构建出一出微型戏剧。
类型三: 这是语言游戏型。王建国的谐音梗之所以在文本上, 依然能够成立, 原因是, 谐音本身就是文字层面的冲突。
“你这个问题问得我有点方”, 这句话, 并不需要表情, 也也不需要语调, 汉字的形状和发音, 自动就完成了笑点。但反过来说,这也解释了, 为什么谐音梗在现场常常被嘘, 原因是, 它太文本了, 缺乏舞台表演的增量。
第四种类型是精准措辞型。像杨笠所说的“他那么普通, 却那么自信”, 这句话在文字里呈现出的效果, 要比在现场说的时候更加震撼人心。之所以会这样, 是因为这句话的全部力量,都源自于“普通”以及“自信”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化学反应, 其中不包含任何来自于表演的成分在内。
这个类型被定义为结构反转型, 也就是一个完整的铺垫接着是一个转折的结构形式存在, 如果那个转折的部分足够让人感到意外, 那么整个文本内容依然会被认为是有效的, 这里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例子, 内容是关于我妈发出的一种警告说法, 具体说法是说你要是再玩手机, 就会把我手机给没收掉, 而我的回应是很干脆的, 我说好啊, 然后提出一个前提条件, 这个条件是要求先把我手机没收掉, 然后再去重新购买一个新的手机来替换。

四、请问有哪些段子是离开了舞台环境就会失去生命力变得不存在的?
第一类是肢体喜剧型。把憨豆先生的段子写成文字, 效果基本上为零。如果只用文字来看待卡姆那个“一顿暴擦”, 你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种类别被归类为语调依赖型这种存在, 宋小宝的那个“损色”, 当它以文字的形式独立呈现出来的时候, 是找不出任何一丁点儿搞笑的看点儿的, 然而一旦给它配上了他那种非常到位的表情、他那带有地方特色的口音以及他特有的停顿节奏, 瞬间它就变成了一个让人捧腹大笑的特别精彩的段子。
第三类: 节奏依赖型。
呼兰在段子文本方面的表现已经足够强大了, 可是他的现场版本相比于文本版本来说, 居然要更加有趣得多, 好笑程度达到了三倍之多,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因为他所使用的幽默手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种特定的节奏控制能力, 也就是需要一口气把很长的一段话给完整地讲出来,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间戛然而止, 让听众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单纯的书面文字却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这种能够让人感受到呼吸感的特质。
第四类叫做互动依赖型。几乎所有的现挂、对观众的调侃以及临场反应, 在变成文字之后完全失效了。因为笑点来源不是段子本身的问题, 而是“这个人居然在这个时刻说了这句话”这种意外感。
第五类:情绪场依赖型。 有些段子之所以好笑, 是因为全场都在笑, 你不笑显得不合群。这是最脆弱的幽默, 一旦离开现场, 那就变成“你昨晚在场就好了”的这种尴尬的情况了。
五、实际上, 存在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真相。
脱口秀文本以及脱口秀表演, 它们在本质上,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
文本脱口秀追求的核心东西, 是那种能够让大家直接看懂的可读性。它包含了很多方面, 比如说逻辑是怎么弄的, 措辞是怎么选的, 结构是怎么搭的, 还有反转效果是怎么做出来的。阅读这种内容的人, 通常是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读。在这样的情况下, 所有的笑点, 必须在语义的那个层面上去完成和呈现出来。
表演脱口秀这个东西, 它追求的那种感觉呢, 说白了就叫在场性, 具体来讲就是讲台的节奏、脸上的表情、身体动作的拿捏, 还有和台下车观众互动的这些环节, 因为它的观众这一群体, 是在非常确定的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相聚在一起的, 所以那些逗笑人的包袱和段子, 能够引发集体情绪共振, 让观众们一起大笑, 这是核心所在。
因此, 当你提出“脱口秀文本好笑吗”这个疑问的时候, 你实际上是在询问一个根本就有问题的答案。大家应该去问的是, 那个段子的笑点, 究竟有多少部分是依托于文字的本身力量而存在的, 又究竟有多少部分是依赖于现场表演的环节而存在的呢?
李诞的段子文本和现场差距不大, 因为他的笑点几乎全部都在文字层面这一方面。而卡姆的段子文本和现场差距巨大, 因为其笑点几乎全部都在表演层面这一方面。
六、最后的结论就是, 文本扮演着骨架这一关键角色, 而表演则担当起血肉的这一部分。
一个段子在文本层面是否站得住脚, 要看它的笑点是不是完全靠语义来支撑的。要是笑点还得靠节奏、表情、语气还有共谋感这些东西才能出来, 那文字就只能拿出来一个段子的梗概, 而拿不出段子本身。
这不属于脱口秀这种形式的缺陷, 这是因为所有类型的表演艺术里面都共有的一个特征现象。当读者去阅读莎士比亚写出来的那些剧本的时候, 和观众在台下观看根据这些剧本改编演的演出的时刻, 那会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内心体验和感觉差别。
同样地, 假如说有人只是单独去阅读周星驰在电影里说过的具体那些台词文本内容的话, 再去对比观看由他本人出演的那些完整的电影画面作品时候的体验状况, 这中间也是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差异的。
那段子从舞台上面退了下来, 这个情况就跟那个鱼离开了自行车一样, 这并不是说那个东西它就绝对没有办法生存下去, 而是指它原本的那个存在方式, 就是不应该在那个自行车上头去进行生存的这种状态。
因此, 当你在下一次观看的过程中遭遇了一个“文本层面非常引人发笑”的脱口秀节目时, 你必须以一种珍惜的态度来对待它才对。这完全是因为那个具体的段子内容, 它是属于极少数那种, 完全不必依赖现场表演环节就能自行成立并被接受的笑话类型。
而另外那大部分情况, 也就是那些让你在现实在场的环境里面笑得用力拍打大腿、感到非常过瘾的段子内容, 一旦被原封不动地抄写在纸面文字之上以后, 它们就仅仅会演变成一大堆“外表看起来正在极其努力地企图制造搞笑效果”的汉字集合体罢了。
